一家县城边上的开发公司,手里有两宗地,项目规划建筑面积二十多万平方米。工商档案里,它的经营范围至今写着“待取得资质证后方可从事经营活动”——这是公司设立时写下的限定语,十几年没有变过。可它的项目已经拿到了用地规划许可,工地早就动起来了。资格的门槛到底跨没跨过去,白纸黑字对不上。
股权也很有意思。百分之三十的小股东,六年里换了三茬。最后一任股东进来没多久,就为了帮公司借一笔两千多万元的委托贷款,把自己的股权押给了债权人。股东拿股权给公司融资作担保,看起来是共担风险,实际上是把自己的位置押了出去——哪天真还不上钱,股东换人,公司还是不是原来那家公司,就难说了。
但真正让我记到今天的,是一张完税凭证。公司补缴了几十万元契税,缴款书是有的,可填发日期一栏是空的。一张没有日期的完税凭证,能证明什么?证明缴过税,证明不了什么时候缴的;税务检查来了,这一栏空白就是现成的破绽——补税、滞纳金、罚款,都可能从这一栏里长出来。
往前翻档案,这家公司确实欠过钱的:几年前欠缴土地出让金,后来连本带滞纳金补了四十多万元。欠过一次钱的公司,资金节奏是能看出来的。
这些发现单拿出来,哪一条都不大:一个过时的经营范围,一栏空着的日期,一段换来换去的股东历史。但尽调的价值恰恰在这里——把一本档案里所有“没写”和“对不上”的地方都翻出来,让委托人在签字之前看清楚,自己到底要接手一家什么样的公司。
我做尽调,喜欢抠纸面上的细节。企业里的每个大窟窿,都是从纸面上的小洞开始的:日期空着,是因为没人较真;证照写着“待取得资质”,是因为没人回头看。律师的工作,就是把没人较真的地方,一处一处较起真来。
如果你正打算收购、入股或合作开发一家公司,先别急着谈价钱。把工商档案、完税凭证、股东会决议摊开查一遍——值不值得买,答案往往不在对方的介绍里,在档案的空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