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篇写了买方输掉的煤款官司。今天换到卖方：货说交了，法院不认，几百万货款照退，那批货最后也没说清在哪。这样的案子我也代理过，输了，输得清楚明白。
一、这类案子长什么样
合作多年的两个公司，一卖一买煤炭，前后签了好几份合同，买方预付了上千万货款，卖方分批交货、开票、对账，头几批都顺顺当当。最后一批近万吨，卖方说交到了一个"中间人"手上，货存在第三方煤场；买方说压根没见过这批货。这个中间人到底代表谁，成了全案的死结。
一审，卖方赢了——发票、对账函、中间人的证言，被认定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二审，买方翻盘，法院认定卖方拿不出证据证明最后这批煤交了货，判退几百万。再往后，卖方想把这案子翻回来，最终还是维持原判。
二、输在哪：三个死穴
第一穴：交货不留痕。 卖方说交了近万吨煤，却拿不出一张过磅单、一份化验单、一张派车单。法院算了一笔账：近万吨煤走公路，得两百多车，几台车连拉半个月，从矿上到煤场一路都是检查站，车车都要票证——结果一张都查不到。大宗货物不是揣在兜里的零钱，交了货必有痕迹；没有痕迹，法庭就只能认定没交。
第二穴：函件乱盖章。 合作后期，买方递来一份函，写明"凭我司提煤单提货，没有提煤单的提货一律不认"，卖方的分公司顺手就盖了章。当时没人当回事，打官司时，这份自己盖过章的函成了对方最锋利的武器：你自己都白纸黑字确认过——没提煤单，交货不算数。
第三穴：货款走了个人账户。 买方打来预付款的第二天，卖方就把其中几百万转进了那个"中间人"的个人账户，解释说是买汇票，却拿不出一张汇票凭证。钱从公司账上进、个人账户出，几百万的往来摆在那里，中间人再说"我替买方收了货"，谁会信？法庭最终认定，他与买方之间不存在委托代理关系，证言不能采信。再审时法庭还去了他说的存煤场地实地查看——场地上根本没有那批煤。
这一穴还有律师的错。把翻盘的希望押在这样一个与公司有资金往来的证人和他的证言上，而没有先去核实他说的那批货到底存不存在——这个策略是错的。证人的可信度，接案之前就该先掂量清楚。
三、为什么这类案子会输成这样
卖方的委屈是真的：货确实动了，钱也确实收了。但煤贸这个行业的惯性是：交货靠中间人，款子走个人户，函件顺手盖，谁也不觉得有毛病——生意好的时候，这些都不叫事。打官司的时候，每一条惯性都变成对方的炮弹。
货交没交，法庭只认凭证：煤在哪里、谁拉的、谁签收的、热值多少，每一环都得有纸。卖方心里再清楚"货是交了"，拿不出纸，法庭只能认定没交。这类案子的胜负，在交货那天就已经决定了，法庭只是把结果念出来。
但有几件事，是每个卖煤人都可以为自己做的：
- 交货必须留痕。 过磅单、派车单、化验单，一车一单，缺一单就缺一车货的证据
- 对方来的函件，别顺手盖章。 提货规则、确认函、承诺函——盖章之前先想清楚，这份函将来会不会变成打自己的子弹
- 货款别走个人账户。 预收款转给中间人、供应商，一笔一笔都是将来洗不清的账
- 对账函要和合同价对得上。 盖了章的对账函，算出来的单价和合同价差着，法庭一样不认
- 别找和公司有资金往来的人作证。 再诚实的证言，沾上利害关系就没有分量
四、我的收获：卖方也需要"证据体检"
败诉教会我的，比胜诉多。
第一，接案之前先做"证据体检"。 现在每接一个煤款纠纷，不管客户是买方还是卖方，我先把合同、凭证、对账、主体、时效五样摊开看一遍。凭证这一样，尤其盯两处：交货有没有留痕，收款去了哪里。哪一样过不了关，我就在接案前把赢面和最坏结果讲到明处。
第二，败诉的教训是律师最值钱的资产。 买方输的案子我复盘过，卖方输的案子我也复盘过。同样的坑，下一次会换成另一家公司来踩。我能做的，是让我的客户在踩进去之前，先看见坑。
第三，真正有价值的法律服务，发生在纠纷之前。 帮煤企把交货、收款、盖章的流程做成留痕的习惯，大多数煤款官司根本不会发生。在法庭上争"货到底交没交"是下策，让每一车煤都留下凭证才是上策。
如果你正在被买家说"没收到货"，或者手上有对不上的煤款，先别急着应诉或起诉。把过磅单、派车单、对账函、转账凭证摊开看一遍——留了痕，就有得打；没留痕，先想怎么补。这一步想不清楚，可以来找我聊。我在煤矿待过五年，其中三年在井下，煤从井口到用户手里要过几道手、哪一道手最容易丢凭证，我大概都知道。